Interview & Written by Avis Ngai. Edited by Dawna Fung. KV created by Jane Wong. Photography by Samson T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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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來嗎？」Louie叫停了準備離開的男員工。
「什麼？Rehersal嗎？Ok，我會較鬧鐘。」男員工身穿的黑色T恤前後反轉，他把玩着頸上的手機繩，眼神看着出口，漫不經心地回答着。
「這次機會是你自己爭取的，知道嗎？」Louie和員工說話的語氣不像老闆和下屬，更像父親和兒子，嚴厲的語氣帶點擔心和著緊。
走進Hello Cocoa的工場，一股烘焙可可豆的香氣瀰漫整個空間。創辦人Louie 穿著一身黑色襯衫、牛仔褲和人字拖，更顯髮絲灰白。他一手倚在工作枱邊，吩咐每位員工當天的工作分配。
Photography by Samson Tong
在香港重新出發的台北人
30多年前，Louie 從台北搬來香港發展，卻習得一口流利廣東話。「香港創業真的很難。」他笑着說。從最初開設手工雪糕店，再到寵物食品生意，兩度創業以七位數虧損收場⋯⋯ 換作他人，面對龐大虧損，或許早就放棄，但Louie 卻逆流而上，再繼續創業。這一次，他成立了Hello Cocoa。
Hello Cocoa 是香港精品手工朱古力品牌，培養SEN（即特殊教育需要，Special Educational Needs）朱古力師，透過在職培訓，達到自僱自立。
過往香港SEN就業率一直極低。協助殘疾人士就業的CareER採訪高學歷殘疾人士，當中只有五成九人獲聘，近九成受訪者認同求職困難，平均需要花近五個月時間才能獲聘。即使受訪者最終能夠找到工作，部分高學歷殘疾人士亦只能找到學歷要求相對較低的工作。面對如此坎境，社會上仍有一群有心人默默為SEN群體付出。
2019年是Hello Cocoa成立的第一年。他一天只吃一餐，幾件衣服輪流穿，把所有錢省下來，就投資在Hello Cocoa的未來。那樣的日子，苦嗎？
「當你很熱衷於一件事時，就不覺得辛苦。」
為了他，還是為了他們？
Hello Cocoa的誕生，源於Louie 想讓SEN兒子自力更生。然而，他很快發現，兒子只能做簡單動作的工作，例如攪拌，而其他工序未能獨立完成。
未如願的他，卻意外看到Hello Cocoa吸引了一群有相似經歷的家庭參與其中。
在工場裏，兒子成為了大家的開心果。對Louie 而言，兒子的存在改變了他對成功與能力的看法，他慢慢明白，不一定要強求孩子達到某種標準，然而這份心意仍可幫助到更多像他一樣的人。
如今工場裡不少員工都是兒子的同學，「他們在工場裏有朋友，有笑聲。看到他開心，我也就開心了。」兒子成為Hello Cocoa的中心，凝聚了一群未被看見的青年，令他們不用因為標籤而埋沒能力。
作為爸爸，他知道台灣比較適合兒子：「他比較適合慢生活。」Louie 笑着說，「每次回台灣，他很開心，一天可以吃五餐，我們在台灣有塊田，有想過帶他回台灣生活。」但作為Hello Cocoa的創辦人，他卻因為放不下這群青年，不願離開。
不善表達，卻專注一盒曲奇
對於Louie 而言，在Hello Cocoa中讓他最為深刻的學員是一位25歲的SEN青年Edward。
他平日話不多，學習進度亦比較緩慢，但Louie 沒有急於要求結果，而是與他的母親一起陪伴他練習。整整九個月的時間，他們反覆教導，每一個步驟都拆解講解，從量度份量、攪拌麵團、到烘焙與包裝⋯⋯ 每個環節都慢慢示範，再讓他一步一步跟著做。教導的過程並不容易，但在長時間的相處中，他逐漸發現Edward其實並不是不理解，只是不擅長用語言表達自己，當有足夠的耐性與時間，他仍然能夠學會。
經過漫長的練習，Edward最終可以獨立完成一盒曲奇禮盒。他把曲奇親手送給親友，也送給一直跟進他的家庭醫生。家庭醫生收到禮盒時感到驚歎，他沒料到會收到這份不輸於明星酒店水準的曲奇禮盒。
對在場所有看見成果的人而言，那盒曲奇不只是普通的餅乾，它承載著不願放棄的堅持，而對Edward來說，這是一個讓人看見他能力的時刻。
把經驗發酵成共融力量
最初第一位 SEN 員工加入時，Louie 發現每個人需要的學習方式都不同，每一個都要量身訂做學習模式。於是他要求員工每天寫工作日誌，透過記錄每天的工作過程，建立反思。
這個令員工厭煩的要求，卻埋下啓發的種子——第一位員工離開Hello Cocoa後，到了其他社企工作，仍然沿用寫工作日誌的方法，甚至教導新同事。Louie 於是想，除了個別教導的方式外，有沒有可能發展出一套可以延續的訓練方式？
因此他2025年在新蒲崗工場開設共融學堂，透過共創、共建、共享、共融，由資深員工帶領新員工，開設實習崗位，提供更多工作機會。
在共融學堂裏學員來自不同的特殊學校，而指導員則來自不同崗位的資深SEN員工，他們帶領新學員，從被照顧者變成指導者，對不少指導員而言，這個轉變帶來新的體會。當他們第一次完成課程並拿到豐厚的薪金時，開始感受到自己的能力被肯定，在與學員聊天時，他們發現原來自己真的可以做到。對他們來說，這種被認可的感覺，在日常生活中並不常見，甚至彌足珍貴。
（圖片來源：Hello Cocoa Facebook）
職場處處碰壁，高牆如何溶化？
現時香港特殊教育學校提供的職業生涯支援仍然有限，不少SEN青年表示學校內的職場模擬與真實工作環境存在明顯落差，例如學校裏只需要完成課業要求即可，但真實職場卻要需要和別人合作，要求更多溝通能力。因此當他們真正踏入職場時，往往感到不知所措。
保良局助理社會服務總幹事劉韻慧指出，香港目前缺乏足夠的實習平台讓SEN青年在離校前逐步適應職場節奏。由於學校環境相對保護，如果沒有培訓機構或社會企業作為銜接，他們離開校園後會面對很大的適應壓力。
Louie 觀察到現行職場培訓多沿襲陳舊模式，課程僅限軟技能如寫 CV 與模擬面試，未能真正裝備 SEN 青年應對實際工作挑戰。入職後社工支援亦不足，每位社工平均跟進約 30 名會員，往往數月後便中斷，難以持續陪伴。
Louie 嘗試讓更多企業了解 SEN 青年的工作能力，他認為企業只透過幾分鐘的面試決定是否聘請 SEN 員工，往往難以真正理解他們的需要與能力。因此Hello Cocoa邀請企業參與三小時的體驗活動，讓僱主在互動中認識SEN青年，這樣比單純面試更能讓企業理解。如果有更多企業願意嘗試，願意提供機會，SEN青年其實可以在不同崗位發揮能力。
陪伴你，如朱古力調溫
當被問到有沒有想過放棄時，Louie 沉默了一會，深深嘆了一口長氣。
照顧和教導SEN員工的過程，比外人想像中漫長。有時一個簡單的步驟，需要重複教上幾十次，仍然看不到明顯進步，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夠好，心力消耗也非常巨大。
他記得有一次，一名員工把攪拌機拿去水洗，差點導致觸電意外，事情發生後這名員工非常焦慮，並不斷致電不同社工求助，但最後卻說：「社工幫不到我，因為你們看不到我現場發生什麼事。」反而是身邊的同事，用陪伴和對話慢慢安撫他，讓他重新平靜下來，有時真正能理解他們的人，並不是外來的專業人士，而是身邊同樣經歷過相似困難的同儕。
當被問到有沒有想過放棄時，Louie 沉默了一會，深深嘆了一口長氣。
到這裏，他沒有直接說「放棄」二字，只是淡淡地說：「有試過⋯⋯ 想過『算啦』，但最後沒有。」但他看到這些SEN青年重新振作，就像看到他們在這裡抓緊了一條繩子，於是又不忍放手，九個月、十個月、十一個月，日復日，年復年，他仍然希望讓他們有嘗試的機會。
窗邊可可樹與心中可可園
看著窗邊那幾棵可可樹仍然矮小，枝條幼細，還未結出果實。
但在Louie 看來，要經風吹雨打，耐心等待，終有一天，它會活得粗壯，結出苦中帶甘的果實。也正因如此，他最後沒有離開，而是選擇繼續教，繼續陪伴。
在他眼中，這份工作早已不只是經營一間工場，而是需要投入心力去照顧每一位員工，就像在一片小小的可可園裡，慢慢種下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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