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ten by Avis Ngai. Edited by Dawna Fung. KV created by Jane Wong. Photography by Samson T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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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Stranger Things》中的 Max 是靠著一首最喜歡的歌曲 ——《Running Up That Hill》從異世界在昏迷邊緣被拉回來，那麼現實中的音樂治療，則是在病人最無力的時候，在孤獨的黑暗拉回來，讓他們重新聽見自己的聲音。
大眾對音樂治療的理解，往往停留在放鬆、紓壓或帶來快樂。但 Kingman 強調，音樂治療並非單純的安撫情緒，而是一種專業，它具備臨床目標。它可以應用於抑鬱、焦慮、語言障礙、身體機能復康，甚至認知能力的重建。
「最重要的第一步，是建立連繫。」他說。
Kingman 於2023年成立 Music Flow，所服務的一群人，他形容為「被遺忘的靈魂」。他們因疾病長期臥床，無法出院，也無法選擇停止治療，只能留在病房裡，在有限的空間中，度過漫長的時間。生活的視野只剩下天花板，以及剩下無盡的等待。等待下一次檢查，等待身體變化，或等待一個未知的結局。
Music Flow 的工作重點在於臨床治療與陪伴病人，特別是服務臨終關懷，例如紓緩治療病房。在醫院這種充滿壓迫與無力感的環境中，人與人之間的連結顯得格外重要。當病人被困於病床，甚至逐漸失去語言與行動力時，病人情緒首先被忽略，只剩下醫護如何維持生命的討論，音樂治療就成為了溝通方式。
Comodo 自在地：擺放五線譜上的音符
有時候，治療的開始，只是一起聽一首歌，或輕輕按下一個琴鍵。
Kingman 多年來陪伴無數病人，令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 PHD 青年，患上腦癌。第一次見面時，他已需要坐輪椅。隨著病情惡化，他逐漸失去視力、語言能力，甚至行動能力。但在疾病之前，他是一個喜歡音樂，會彈鋼琴的人。
在治療過程中，青年邀請他一起彈奏流行曲，有些是對他而言有特殊意義的歌曲，像是容祖兒的《小天使》代表著他和哥哥的關係。在音樂治療的病房內， Kingman 負責彈奏，而青年雖然無法再像從前那樣自如演奏，但仍用僅餘的力氣，用一隻手按下幾個琴鍵。他們一起唱，也一起隨著音樂呼吸。那些音符並不完整，甚至斷裂，但那是他仍然能表達自己的方式。
Mesto Dolente 哀傷地：重新被聽見
//不開心就不開心 也別勉強的慰問 但求隨著我的心 灑脫地尊重我的傷感//
意想不到的是這個青年令 Kingman 更肯定他對音樂治療如何陪伴不可逆轉疾病的重要角色。一同演奏中，讓他深刻的是陳奕迅的《開不了心》。青年的家人很努力陪伴他接受治療，身邊的人亦不斷鼓勵他，但是他心底裏知道病情並不樂觀。與許多照顧者不同，Kingman 並不要求病人振作，也不急於給予正面回應。他會問的只是簡單一句：「這個星期過得怎樣？」答案可以是任何情緒，難過、憤怒、無力。
//別要不開心便找開心 去避過我的良心 消化憂鬱後 才令我拾回自信心//
「負面情緒是正常的。」他說，「如果你一直要壓抑，過度向外表現堅強時，反而遠離了自己的內在感受。」而陳奕迅的《開不了心》的歌詞正正訴說了青年的感受，也成為 Kingman 連繫這個故事的一首歌。他更深地感受到，有時過度強調要樂觀，反而會令病人更痛苦；真正的治療，除了讓人變好，也讓人有空間面對自己不好的那一面。
在旁人眼中，這樣的治療似乎無法改變什麼：它既不能讓腫瘤消失，也不能逆轉病情。但在那個時刻，這位青年正在用微弱的力量，訴說自己的故事。
Brioso 富生命力地：演奏自己的聲音
在 Kingman 眼中，音樂治療從來都沒有標準答案。他會按不同病人的狀態調整樂器和方法，例如病人身體十分虛弱，便會將琴鍵調輕，讓對方也能參與其中，或者會按病人當下彈奏的旋律再立刻作調整。治療師不會告訴病人應該怎樣感受，而是設計一個適合對方參與的方式，令病人可以在能力之內，做到最多。這種細緻令病人也能在過程中按自己的步調，去追隨自己的聲音。
Con Forza 有力量地：繼續走下去
長時間在醫院工作，面對生死和失落，對任何人而言都是一種消耗。Kingman 坦言，每當他再聽到某些歌曲，腦海中會浮現與病人相處的畫面。但這些記憶沒有令他停下來，反而成為他繼續工作的原因。
他在治療過程中看到音樂的功效，不但幫助到病人，甚至為病房增添生氣，讓它不只有儀器和微弱呼吸聲，還有旋律的起伏與節奏——醫護的心情也放鬆起來。
Cantabile 如歌地：唱出生命
除了醫院，Music Flow 的琴音亦延伸到社區。
Kingman 曾於澳洲交流時，見過一群中風患者組成合唱團。這些原本連日常對話都艱難的患者，在音樂響起之際，卻能在舞台上充滿自信與喜悅地演出。
回港後他建立了中風失語症患者合唱團，透過音樂幫助他們重新學習表達，重建語言能力。他見證過無數次微小卻偉大的奇蹟，有團員從最初只能發出單調的音節，到後來卻完整地唱出一句歌詞。現時，團隊亦已建立多個不同類型的社區合唱團，包括癌症病患合唱團、特殊需要兒童與家庭、抑鬱症患者合唱團等。
對一些平日礙於身體功能而難以抒發自己的人來說，合唱團不只是歌唱的舞台，也是重新尋回自信、個人定位與尋找支援的地方。
Semplicemente 純粹地：讓音樂治療被聽見
現時音樂治療在香港仍未普及，亦未有本地大學可直接修讀的相關學位，若希望專門鑽研這個領域，往往只能遠赴英、美、澳等地進修。也因為如此，香港的音樂治療師人數一直不算多。
Kingman 說外間的服務對象有時可以見12次、24次，能夠慢慢了解對方。但在臨終病房，可能甚至只見1次，因此治療師必須更快判斷，甚至更快建立關係。
即使在醫院裏，音樂治療師們現時沒有屬於他們的部門和房間，他們只能背着樂器流動在醫院不同角落。Kingman 希望，未來音樂治療能真正成為治療體系中的一部分，與言語治療、物理治療、職業治療，以及醫生和護士一同評估病人狀況、制定治療方案，甚至被保險制度納入，讓更多人有機會接觸這項服務，也讓音樂治療被更多人認識和理解。
Con Amore 有愛地：譜出未來樂章
十二年前，一位癌症母親在臨終前為兒子創作了一首歌曲。當年曾照顧過這位母親的醫護人員，後來在 Kingman 的工作坊再次聽到這首歌，竟然認出這是當年照顧過的病人所寫的，感動得捉住Kingman說。
人會生老病死，但一首歌、一份愛，可以活下去。這是 Kingman 更努力的原因：音樂治療有時像播種，只要帶著真誠，可能在未來某個時刻，深刻影響一個人的生命。
「不要看輕自己的善良，你的善良，比你想像的更有力量。」
Tranquillo 安靜地：聆聽凝住的音符
人與音樂的連結，也許早在出生之前便已開始，母親的心跳，是最早的節奏。而記憶與情感，都可以被聲音承載。即使在生命最脆弱的時刻，音樂仍然存在。而他所做的，正是在病房和社區之中，透過這種最溫柔的媒介，陪伴人們走過疾病與無力。
音樂會因為休止符而停頓，但不會因此停止演奏。就像那些在病房裡響起過的旋律，微弱、斷續，卻真實地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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