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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earched & written by Keira Chung, Crystal Tsang. Edited by Yvonne Sze. KV created by Dawn Lee. Photography by: Sinclair Yip.
「思考是無價」｜ECHO ASIA 的十週年專題報道系列
歡迎來到 ECHO ASIA 的十週年慶典專題報道！我們深信思考是無價的，在這特別的時刻，我們決定帶大家深入了解一些與可持續發展及生活有關，而且值得反思的議題。我們團隊會透過深入調查研究、專訪業界代表、及實地觀察，為大家剖析10個社會背後常被忽略的事實。再次感謝大家支持，如有不足，敬請指導！
上集 EA-ISSUE 07 團隊以宏觀角度了解全球能源、環境及原生社區關係，同時探討及反思可再生能源如何減緩氣候和能源危機與機遇。
今集，我們有幸邀請香港散步學作者兼中文大學城市研究系教授黃宇軒博士進行專訪，與我們一同放眼香港這個高密度城市，一起探討步行文化如何在香港廣泛推行，其文化又怎樣成為可持續中重要一環。
引言
你有發覺香港作為全球高密度城市之一，也是其中一個適宜步行的城市嗎？香港的交通便利性、適宜步行程度，讓很多人即使沒有車牌也可如常生活（這也是你的寫照嗎？）。香港人均汽車擁有量僅約每千人 108 輛，屬於全球發達城市中最低水平，相較日本，人均汽車總量則超過每千人 670 輛，而臺灣的人均機動車輛數更超過每千人 1,000 輛。最近更有調查指出，香港在全球最宜步行城市中排名第十，82% 的市民都覺得這裡走路很方便。
到底香港是怎樣成為一個「易行城市」？香港許多行人通道設計仍以健全人士角度設計，而非貼合輪椅使用者或其他傷殘人士的需要，香港步行規劃又需如何改變及發展呢？香港的步行文化如何符合可持續發展目標？
何謂「易行城市」？
「易行城市」是指以行人為優先的城市規劃理念。一個步行環境符合到安全、舒適、連貫及宜人，便能以步行為主流出行模式，從而實現可持續交通及健康城市目標。
香港運輸署為鼓勵市民「安步當車」，至 2017 年起配合「香港好．易行」倡議，循易行度四大目標，即「行得通」、「行得妥」、「行得爽」及「行得醒」，制定了多項新的步行環境改善措施，當中包括設置行人導向標示、移除非必要的交通標誌和欄杆、設置行人過路平台和與行人路水平一致的車輛出入通道，及實施低速行車限制區。另外，為提供更舒適的步行環境連接目的地，運輸署繼續積極推展「為行人通道加建上蓋」計劃，適當地為通往公共交通設施和公立醫院的行人通道加建上蓋。
對黃宇軒博士而言，易行城市除了要兼顧香港人快捷急速的步行文化外，更要讓行人在步行過程中感到「愉悅感」。他分享：「當提及步行文化，焦點很多時候會放在步行基礎設施上，但我自己更關心步行體驗本身，例如街道的設計是怎樣的？沿路有什麼商舖？有什麼東西可以觀看？這些雖是非功能性的層面，但它關係到步行過程是否愉快，甚至會讓人們在非必要的情況下也想走路，這樣也是另一種鼓勵步行的好方式。」
其實步行基礎設施也可以是有趣味且能引起大眾關注。
如果你是規劃署一員，你會怎樣兼顧可步行性與綠化需求？
試幻想，在香港寸金尺土的高密度城市中，如果你身為規劃署一員，你會怎樣面對核心挑戰——如何在有限空間內，提升「步行便利」與「自然綠意」？這個問題的答案，正藏在規劃署近年推動的創新規劃理念中——透過《城市規劃條例》框架下的靈活佈局，將綠化融入市民的每一步行走體驗中，讓密集都市中處處可見驚喜。
地底、地面與空中的無縫連接？
當你走在金鐘或銅鑼灣，你會發現自己無需走上地面，就能透過天橋與地下通道，輕鬆穿梭於港鐵站、商場與辦公大樓之間。這種「立體步行系統」不僅解決了人車爭路的問題，更透過清晰的標示、舒適的遮蓋和連貫的動線，讓步行成為一種安全、舒適且有效率的移動選擇。特別是在炎熱多雨的季節，這些設施讓市民能夠風雨無阻地享受步行的便利，大大提升了步行的吸引力。
綠化與步行怎樣創新地融合？
規劃署在《城市規劃條例》的框架下，持續推動土地有效地被運用，並將低碳交通與社區發展納入規劃目標。近年更突破傳統思維，將綠化從單純的裝飾，轉化為提升步行體驗的重要媒介。
炮台山的「東岸公園主題區」正是這一理念的體現。這個佔地約4.2公頃的海濱空間，提供了772米長、讓人賞心悅目的沿海長廊。公園更設置了多功能草坪、特色遊樂場，以及首條向公眾開放的防波堤步道，將不同年齡層市民的休閒需求融入設計，讓海濱空間成為一個既能便利通行，又適合駐足探索的活力場所。
步行環境還能怎樣提升體驗？
在現有基礎設施不斷完善的同時，黃宇軒博士提到：「理想的步行環境應該讓人與自然和城市對話」，這正是現階段香港步行環境值得反思的方向。
這番話讓我們思考：儘管香港的立體步行系統相當完善，但在營造愉悅的感官體驗上，仍有細膩打磨的空間。例如部分天橋與隧道雖然提供便利的路徑，但在自然採光與通風方面可以更加完善。還有，若在通往港鐵站的途中設置綠意盎然的「休息點」，或利用建築前的開放空間創造迷你公園，都能讓步行從單純的移動過程，轉變為令人愉悅的城市探索體驗。
如何讓市民聲音真正「走」進城市規劃？
要實現真正的「易行城市」，單靠政府規劃是不夠的。現行機制雖於運輸署設有投訴渠道，但主要處理微觀問題。一旦涉及如啟德這類大型社區規劃，市民往往難以在初期參與討論，導致方案幾近拍板才進行諮詢。
要打破這種困境，黃宇軒博士在專訪中提出了兩個具突破性的策略：「用雙腳參與」與「善用網絡」。
一、用雙腳參與：街頭工作坊的力量
「步行本身就是很好的公眾參與方式。」黃宇軒博士分享每次帶導賞團結束後，參與者因為親身經歷了街道的每一寸，會自然而然地衍生出大量對周遭環境的具體看法——哪裡令人愉悅，哪裡設計不彰。這種基於真實體驗的意見，遠比憑空想像更為精準與深刻。
這種方式尤其適用於像旺角這樣充滿矛盾與活力的街區。其狹窄的街道與人車爭路的困境，正是需要「由下而上」參與的典型例子。當區居民與商戶最了解其交通節奏與生活需求，他們的想法對於平衡「行人專區」與「商業活動」至關重要。若規劃者能透過「實地工作坊」的形式，與市民邊走邊討論，就能共同構思更貼地的方案。觀塘市中心的重建亦然，如果納入上班族與老街坊的意見，就更容易設計出既方便上班又富有人情味的動線。
二、用鍵盤發聲：網絡平台的即時對話
黃宇軒博士認為官方可以更主動地擁抱社交媒體與網絡論壇。「我認為這方面可以更開放地用於討論階段。」他觀察到，網上早已有大量關於城市問題的熱烈討論，但官方往往覺得這些平台「遙遠」或只在推廣階段使用。
他建議，政府部門若能以更開放、更互動的姿態在社交平台發起城市議題討論，甚至不怕「惹來負評」，便能收集到最真實、最即時的民意。這種看似「混亂」的網絡交鋒，正是當代「由下而上」參與不可或缺的一環。
從旺角街頭到網絡空間，這些參與實驗不僅讓街道「行得通」，更要讓所有人「行得爽」。這份來自民間的智慧和經驗，也許能為香港步行文化開啟新的可能。
台灣的「騎樓」文化
讓我們暫時擱下香港的例子，看看附近的亞洲城市吧！城市設計多少都會受歷史與氣候所影響，尤其是台灣。與香港急速、功能主導的步行節奏不同，台灣的步行文化更注意與生活緊密交織。受到閩南建築傳統啟發，台灣經常採用「騎樓」（arcade）的建築設計，就像是建築物底部的一個「半戶外通道」，創造出一個貫穿街區、專門為行人遮風避雨的行人空間。
騎樓設計一直備受爭議，過去被指店家常佔用騎樓空間擺放機車、商品或雜物，導致行人道擁擠不堪。但其實，它不僅提供遮陰擋雨，讓炎熱或雨天也能逛街，還增添了步行的趣味性。黃宇軒博士在訪談中提到：「騎樓下往往充斥著小吃攤、商店和街頭表演，讓街道成為社交與商業的延伸，更能在步行時提供遮陽擋雨的空間；這樣，步行便不僅是出行的一種方法，更是享受城市生活、認識台灣的過程。」
台灣的騎樓，正正體現了「街道即生活」。騎樓是個充滿潛力的半公共空間，它模糊了公共街道與私人店鋪的界線，創造了人與商業及社區活動自然互動的機會。這種混亂與活力並存的景象，相比香港許多純粹為了快速通勤而存在的、略顯單調的行人隧道與天橋，反而多了一分「散步的樂趣」。
除了騎樓，燈光亦是塑造步行體驗的關鍵軟性設計。黃宇軒博士提及台灣在一些濱河公園、小巷弄或文創園區，則更注重燈光的「質感」。透過溫暖的色溫、間接的照明方式，以及對陰影的巧妙運用，營造出令人放鬆、願意駐留的氛圍。這種設計鼓勵人們慢下腳步，感受微風、觀察街道。
一個成功的「易行城市」，不僅要讓人「行得通」，更要讓人「想一直走下去」。香港在步行基礎設施的效率上是世界頂尖，但在散步體驗上，仍有許多可以向台灣、日本等鄰近地區學習的空間。
談到步行的未來發展，還有更多
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SDGs）中，第11項特別強調要打造包容、安全、有韌性與可持續的城市與社區。步行文化與可持續發展息息相關——透過步行代替搭車能減少溫室氣體排放、改善公共健康及增強社區活力。更有研究顯示，定期步行的市民心血管疾病風險較低，比如每天快走15分鐘，就能降低近20%的總死亡率。
但一個真正可持續的「易行城市」，不應僅是以步行達到低碳減排，更要促進社會的融合與共融。
讓我們從台灣回到香港——香港的長者比例預計在未來二十年將急劇上升。展望未來十年，香港「易行城市」的藍圖不應再以「速度」和「效率」為單一標準，而是要正視高齡化社會的問題。
黃宇軒博士點出，隨著銀髮經濟的興起，我們更應該重視長者的探索需求。「很多人在香港生活了大半生，卻從未真正深入了解這個城市。」他說道，「當年紀漸長，身體漸弱，人們可能不再想搭乘長途飛機，在本地探索就顯得格外重要。」未來城市的建設不僅要滿足基本出行，更要為長者創造重新發現城市的機會。
香港普遍講求效率的步行節奏，可能讓習慣從容步調的長者感到壓力。未來的街道如果能創造更多「慢行空間」，透過在天橋中段設置休息區、延長行人過路時間，甚至借鑒台灣騎樓「遮陰擋雨」，在新建區域規劃更多能夠讓人在不適天氣下仍能從容漫步的連續遮蓋空間。這不僅是體貼，更是對長者尊嚴的維護，讓他們無需因為身體機能的衰退而被城市邊緣化，能夠以自己舒適的節奏，重新認識這個他們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城市。
除了銀髮族，社會還有其他需要人士，包括傷殘人士。黃宇軒博士提到：香港興建無障礙通道或輔助設施，大多停留在功能性層面，讓傷殘人士「僅僅用到」這個城市。那麼，有沒有方法讓有障礙群體也能享受到城市視覺與其他感官上的美好呢？
他最近接觸一個為盲人設計建築模型圖的機構，讓盲人能透過觸摸來理解建築的吸引力及特色，從而領略建築美學。又例如，在公園的規劃中，除了確保輪椅能夠進入，是否還能設置專門為腳部受傷者設計的休憩區域？「易行」的真正目標是超越「移動」的限制，讓所有人包括弱勢群體，都能夠「享用」整個城市。
結語：從腳下開始，重新發現我們的城市
回顧這趟城市探索之旅，我們看見了香港成為「易行城市」的各種可能——從規劃署在密集都市中平衡步行與綠化的努力，到黃宇軒博士對步行體驗的深刻見解，再到市民參與為城市規劃帶來的嶄新視角。
香港的獨特之處在於，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座等待被閱讀、細心咀嚼的立體書。當我們總是在天橋與隧道間匆匆而過，或許已經忘記——真正的城市探索，就藏在每一條街道的轉角，每一處海濱的風景，甚至是每日上班路上那些被我們忽略的細節裡。
步行的樂趣來自於探索與發現——這種樂趣，不需要遠行，只需要我們願意放慢腳步，用全新的眼光看待這座我們以為熟悉的城市。黃宇軒博士分享：「很多時候，一個區內居民覺得很平常的地方，其實絕大部分香港人可能沒有去過，就例如鳳德公園，一個以西遊記為主題的公園，甚至連附近街坊都沒有去過。所以我最大的觀察就是，香港的生活模式會令我們很少時間去探索。」
這個週末，不妨就從你居住的社區開始，走一條從未走過的小巷，或者用散步的方式重新認識一個你以為早已熟悉的街區。無論是探索東岸公園新開放的防波堤步道，感受海風拂面的愜意；或是走進旺角的街頭，品味鬧市中的人間煙火；甚至只是在通往港鐵站的路上，留心觀察那些被精心設計的綠化角落——每一次用心的步行，都是與這座城市的深度對話。
當越來越多人願意慢下來，細細品味這座城市的獨特魅力時，香港，才能真正成為屬於每個人的「浪漫散步之都」。
現在就出發吧，香港這個城市，正等待著被你重新發現！
Refer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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